林奕华
著名舞台剧导演
有一部很受欢迎的舞台剧,出自美国剧作家派崔克马柏手笔,原名是《Closer》。貌似简单的单词被搬上华语舞台,或拍成电影来到地球的这一边上映,译名都是《舍近图远》——为什么“靠近些”的意思不能直译,却要另起炉灶如《偷情》(台湾)、《偷心》(大陆)和《诱心人》(香港)?
该不是无独有偶——两岸三地都喜欢以“偷”或“诱”招徕观众。光看剧情,似很贴切:第一场男主角裘德洛在街上邂逅陌生人娜塔丽·波特曼,二人一见如故;第二场在洛口中的女友已成过去式,取代者是波特曼,但好戏尚在后头,才与新人交往六个月,表面上如胶似漆,波特曼已心中有数——洛的新目标是摄影师茱莉亚·罗伯茨。三角恋爱还嫌不够复杂,第四个加入战团的是克里夫·欧文。他和谁本来都没有瓜葛,但世事的奇妙岂能保证今天的巧合不会是明天的荒诞?洛和波特曼的缘分由一宗交通意外玉成,欧先生若非把正经上班的时间用来网交,也不会误堕进洛以女儿身设下的恶作剧圈套。预期是一夕风流,却把阴差阳错遇上的罗伯茨娶回家当老婆……两男两女构成的欲望谜局,比“嬲”(广东话“生气”之意)还要伤感情。他爱她也爱她,但更想和她在一起,造成她和他婚姻破裂遂找上离开了他的她寻找慰藉——中文译名的“偷”与“诱”在这里未尝不是一箭双雕:既把观众放在道德上的安全地带,又提供旁敲侧击的偷窥意淫。然而,原作取名《靠近些》,并不是鼓励观者借戏剧作为“望远镜”把四个主角由内往外看,却是相反的由外往内,以便大家看戏时浮想联翩:爱也好,被爱也好,我们有几个了解对象和自己?合也好,离也好,在一起的人有几个明白彼此的距离因何微妙?
比起“靠近些”,“偷”与“诱”无疑更能请君入瓮。不过,代表着现代人情感通病的主题,后者只能算是“橱窗”,前者才能提供重重障碍的透视。四个主角因道行不同,也就是自信强弱的落差,以致面对欲望时有人是操盘高手,有人倾尽所有偏偏每一回合皆血本无归。自信,来自对自己的诚实。爱情之前,诚实使人强大,扭捏使人痛苦。两者的分别在于,那个人是选择美化自己——自恋,抑或看清自己——不怕直视自己的脆弱?
例如波特曼为了三心两意的洛淌了不知多少泪水,可是情场再如战场惨烈,输家也绝不是连真姓名都可以瞒天过海、不被情人发现的她;洛一直对她姓艾丽丝名爱丽斯深信不疑,直至她人间蒸发,他旧地重游,才如梦初醒:当日二人散步走过的墓地中,有一个为救小孩牺牲性命的姑娘与她同名同姓被刻在墓碑上。观众比口瞪目呆的洛少一点意外但一样震动,犹记波特曼被欧先生再三逼问真姓名时,曾矢天誓曰:我叫珍,我真的叫珍。
什么是真?超现实画家马格里特的《这不是烟斗》,画的就是烟斗。画面与标题不符,正是想让观者看见在文字与图像之外,还有看不见的“观念”——这解释了《Closer》作为片名自有其中文难以翻译之处:偷与诱能填补自己的欠缺,但无法保证永远满足内心的虚空。把观念放在现代人对爱情的追求上,“真”最被渴求,又最被逃避,因为它要求我们不惧与无畏,与自己的欲望或本性近些,再近些。而这些,又哪是简单的欲望操盘能定下胜负的?